作者 | 任早羽
编辑 | 吴擎
2025 年 12 月中旬，早上 10 点左右，坐在北京某银行大堂屏风后的客户经理郑渝看到，三四人一进银行，就大声喊着要存大额存单，"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郑渝告诉南风窗，她所在的银行"一年期年化利率 1.4，（比起同期其他银行）倒是不太低"。
这个高低其实是相对的。要知道，在 2020 年，20 万元起存的五年期大额存单，年化利率还在 4% 以上，三年期大额存单年化利率，也在 3% 以上。
2021 年起，银行存款利率开始明显下滑。以中国银行为例，20 万元起存的一年期定存年化利率，从 2021 年的 2.1% 一路下滑至 2026 年的 1.2%。在 2022 年，三年期和五年期大额存单年化利率首次出现倒挂。
2025 年年底开始，手中持有大笔资金的民众发现，包括工商银行、中国银行在内的六大行，纷纷停售了 5 年期的大额存单。以工商银行为例，仅剩的一年期和三年期大额存单，年化利率也已经分别下降到 1.2% 和 1.55%。
工商银行的一年期和三年期大额存单，年化利率分别下降到 1.2% 和 1.55%
利率下行还没有结束。进入 2026 年，国内多家银行短期大额存单利率已跌破 1% 水平，进入" 0 字头"。高利率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如今，年化利率仅为 1.4% 的一年期大额存单，便让普通人如此着急。
对安徽人李雯来说，利率一路下行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她手里的 5 年期、3 年期大额存单正在慢慢到期。从 2020 年开始，李雯分别在不同银行存入大额存单，总数有一百来万，"有些舍不得（这么高的利率），每个月利息有 3000 呢，现在几乎腰斩"。
利率下行的现实，让依靠定存及大额存单为主要理财手段的民众悄悄开启了一场"利息保卫战"。
01
上车，大额存单
在北京工作了二十余年的陈博，有一个习惯。
每年从北京开车回老家时，他都会在沿路的小城里停上一两天，"到一个城市有时候会玩一天，（期间）就会关注他们当地银行的利率是多少"。到今日，他还能说出大连银行、九江银行等地方性银行的利率，"心里有这个事儿，在各种场景下都会关注"。
陈博的第一笔大额存单，是在 2017 年存进银行的。当时的他对于"理财"二字没有太多的概念，游离在债市和股市之外，没有系统研究过理财，精力更多放在互联网工作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一"冒过的险"是 2013 年在 P2P 热潮下，"稀里糊涂"地投了几款 P2P 产品，剩余的钱则多数被陈博存成一年期定期存款。
随着工龄的增长，陈博手里的积蓄慢慢变多，"日常开销花不了，总得找个地方放吧"。某次关注银行定存利率时，他发现大额存单的利率比定存高出不少，同时也安全。随即，陈博把手头的小额存款凑了凑，合并到 20 万，存成两笔利率 4.55% 的大额存单。
图源：图虫 · 创意
之后几年，陈博时刻关注着银行利率，不定期地把钱存成利率合适的大额存单，"当时一些朋友同事们聊天会提到买债基，我还不理解，觉得也是四五个点，直接锁定大额存单是最安全的"。
对于陈博整个资金池子来说，这些存进大额存单里的钱，扮演着"稳"的角色，起到安全防护网的作用。他自有股市等其他渠道获取超额收益，这部分钱必须保本保息。
在必须"保本保息"的大前提下，陈博对于如何存大额存单这件事，也有自己的策略。"我不会（在一个银行存）超过 50 万，超过就换另外一个银行"，陈博向南风窗说道。
这个策略，是从《存款保险条例》（下称"条例"）中延伸出来的。条例第五条显示，"存款保险实行限额偿付，最高偿付金额为人民币 50 万元。同一存款人在同一家投保机构所有被保险存款账户的存款本金和利息合并计算的资金数额在最高偿付限额以内的，实行全额偿付；超过最高偿付限额的部分，依法从投保机构清算财产中受偿"。
《存款保险条例》第五条
也就是说，在追求地方性银行更高的利率，与求稳心态之间，50 万是一个临界点。"万一银行破产了，一个人一个账户，50 万以内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陈博解释道。
39 岁提前退休的郭郡，也遵循着这一法则。在她的理财视角里，后方大本营的存款类资金，必须保障安全，所以她在不同银行配置大额存单时，基本把本金限制在 43 万以内，"确保本金和利息全额赔付"。
无论是郭郡，还是陈博，他们都常年关注着银行利率，在积年累月的理财实践里，早就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2023 年，陈博锁定了最后一笔大额存单。彼时陈博刚刚拿到年终奖，又与手头几笔到期的小额存款凑了凑，就坐上了地铁，到两小时地铁路程以外的郊外小银行，存成了一笔五年期的大额存单。这时，利率还有 3.9%。
" 2023 年之后基本上没有再存过，因为利息已经很低了"，陈博说道。
但钱，总要找到合适的地方"放"。
02
"理财如战场"
"投资理财就像战场"，郭郡笃定这点。在已经有冲锋类的高风险基金投资配置，且银行利率下行的情况下，她的当务之急，是在市场里找到一个遵循"安全第一"原则的，能够替代大额存单的产品。
"安全第一的原则下，除了大额存单，相比普通存款（利率）更高的产品是什么？也就货币基金和国债了。货币基金我一直在购买，但国债从来没买过"，在过往的高利率时代里，郭郡买过基金和银行理财产品，也投过 P2P，相比起来，国债的利率吸引力着实稍弱，也因此，她从来没买过。
但如今，安全性更强的国债脱颖而出。经历 P2P 爆雷，工作单位倒闭之后，年龄渐长的郭郡愈发觉得，投资的收益和风险比，一定要控制在自己的认知能力范围内。
在 2025 年 12 月第一笔五年期大额存单就要到期的情况下，早在半年前，郭郡就决定，把自己的资金大盘模式改为，"前锋指数基金搭配货币基金 + 大本营大额存单搭配国债，可攻可守"。
图源：图虫 · 创意
确定了理财模式，怎么买还有得研究。秉持着"我的钱我负责"的原则，郭郡先是花了些时间，学明白电子式和凭证式国债之间的区别，以及提前支取的利息结算方式。"比基金股票简单很多，不过学习一些相关知识还是必要的。"
而实践，才能出真知。
从 2025 年 6 月开始，至少在陆续"练习"了三次国债购买流程后，郭郡才"摸"到了一些门道——定好闹钟在银行购买界面提前等着购买，是线上购买标配；如果想多买两笔，最稳妥的方式，应当是线上线下两手准备。
"刷了很多别人的购买帖，发现有人发帖说年轻人比较喜欢手机购买，所以线上很容易秒光。但银行柜台也有额度配售，线上没了，也可以去线下试试"，郭郡说道。
在 2025 年 11 月 10 日 ，不断吸取教训之后，郭郡抓住了 2025 年最后一次购买机会。这次，郭郡做足了两手准备——提前到农业银行门口排队，同时登录手机银行。
11 月 10 日早晨，在银行开门之前，她就已经"就位"。队伍里，郭郡是第六个，她观察到，前五个排队购买国债的，都是爷爷奶奶辈的人。
8 点半，银行开门，抢购国债份额的"战争"拉开序幕。但在爷爷奶奶们还没进到银行大厅的时候，郭郡就已经在手机上买到了 5 年期国债。"现在我大概是 30% 基金，40% 国债和 30% 大额存单，但国债还没有配置完成"，郭郡告诉南风窗，" 2026 年还需要再抢电子式国债，我还是会两手准备"。
照片由 blue sky 拍摄，图源 Unsplash
与郭郡一样，在大额存单逐个到期前就未雨绸缪的，还有李雯和陈博。他们开始找寻合适板块的时间或早或晚，但本就为了企稳而设立的投资板块，自然要放在大概率不会亏损的产品当中。
陈博选择了债基，而曾买了一百来万大额存单的李雯，则选择把钱转入利率更高的互联网银行。
前者为此在几年时间里读了约 150 本理财书籍，认为自己相对难识别并正确评估单个企业，相信万物都有周期，所以认为长期持有"趋势"信任一个国家或行业的未来，更加适合自己。
后者则早就在四处开花而后爆雷的 P2P 产品中"历练"过一番，几乎没有落下过任何一个从 2014 年开始火爆的互联网银行，在常年的投资实践里，她明白自己没耐心盯股票，没定力拿住基金，转投互联网银行相对适合自己。
无论选择什么，"关键是要根据自己的知识和认知，去选择产品"，陈博总结道。
03
逐水草而居
曾在高利率时代选择了大额存单，后又追逐其他稳健型理财产品的他们，在如今的投资环境里都展现出了相似的偏好——可以有一部分资金用于冲锋，但必须有一部分资金省心、稳健，保障自己的安全感。
这种偏好，是时代变动、年龄与阅历增长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当时代与时代之间产生摩擦时，他们从来不是那群被动接受一切的人，而是逐水草而居，顺天时而动，在时代更替时慢慢摸索空间的人。中间或许会付出代价，但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不是可怜那瓶已经撒掉的牛奶，而是总结经验，增加对自我的认识。
陈博还记得，2013 年到 2018 年期间，P2P 大潮的汹涌程度。那时的 P2P，几乎可以用"无孔不入"来形容。
在常规的电视、网络和报纸杂志广告之外，有一个细节，让他印象深刻，"我记得（有一次）在一个会议室里开会，就看到一个同事拿的鼠标垫就是 P2P 的鼠标垫，可能是买产品送的一些周边小礼品之类的"。
照片由 Daniel Emale 拍摄，图源 Unsplash
彼时，陈博周围的许多同事都在买 P2P，也有知名 P2P 产品出自身边人之手。当几乎整个圈子的人都陷入，甚至制造 P2P 热潮时，陈博不可避免地对 P2P 产品产生信任，"另外它定期会有回款，所以就比较放松，利率又很高，我买的时候最高都有 15%，最低的时候也有 10% "。
但当时，陈博只是觉得 10% 到 15% 的利率高，但没有高得可怕，因为时代不同，"那个年代整体都高，余额宝都有 4%，高的时候还有 6%，4% 利率的银行存款多的是"。
在"信息轰炸"与高利率诱惑下放松警惕的，还有郭郡和李雯。她们也曾在类似时间，购买过高利率的 P2P 产品。而后 P2P 机构接连爆雷倒闭，陈博亏了大约 6、7 万元，而郭郡和李雯所投的 P2P 最终都顺利到期回款。
即使亏损幅度不大甚至全部回款，也难以抹去这段经历对几人的影响。
曾追求高风险高收益的李雯，自此"收手"，开始把目光投向省心省事的存款。4% 以上利率的存款产品，对于彼时刚刚组成家庭，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她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陈博逐渐意识到，自己在职场中的上升空间变小。"感觉好像也到了一个高点，差不多人生要往下走了，这个东西是客观的"，陈博说道。
来到人生这场长跑的中间段，最重要的不是加速，而是坚持，不要泄力。因此，如何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把手里已经积存起来的大笔资金，发挥出最大效用，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图源：视觉中国
除了曾投的理财产品爆雷，和年龄增长带来的趋稳因素之外，经年的投资过程中，郭郡面对的，还有曾经工作的"铁饭碗"企业，出乎意料地倒闭。"如果企业没倒闭，我估计会干到退休。"
倒闭后，年龄和未婚未育的情况，成了郭郡求职面试时的坎，但低物质欲望的她很看得开，"倒闭后在家，基金、存款和国债，什么都学学看。一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找工作应付父母"。
39 岁，郭郡已经实际上提前退休。她从高中开始看《富爸爸穷爸爸》，收听理财有声书的习惯保持至今。比起靠别人，她更喜欢通过靠捣鼓自己的钱，来给自己安全感。
当时间的齿轮拨动到低利率时代时，包括投资在内的所有人生经历，共同构成了今日在市场中更冷静应对变化的理财投资者。他们没有想象中的焦虑，反而反应迅速，主动求稳，也没有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而是另找替代品。
"只要合理规划，当初《富爸爸穷爸爸》的理想生活我也能过低配版"，郭郡最后说道。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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